2018年9月17日 星期一

台灣航太產業的黑暗時代與教訓

IDF是台灣航太與國防產業(aerospace&defense)的最高峰,接下來就是長時間的下坡。

首先是1991年初,法國出售幻象2000給台灣。
年底,時任美國總統的老布希在德州演講時公告將出售F-16A/B給台灣。
由於預算與資源排擠的關係,IDF的第二期訂單被迫取消,後續引擎升級計畫也跟著無疾而終。這其實是合理的決定,畢竟不管是幻象2000還是F-16都是比IDF更全面與強力的戰機。當時還沒有天劍飛彈,IDF又不能掛載美軍的新飛彈,只能掛原本在F-5E上使用的武器。戰機雖然能飛了,電子系統還很有強化的空間,換句話說也就是還要燒很多錢花很久時間驗證。更別說IDF先天不良的短滯空時間,直至中壽更新的翔展案結束都還是無解。
空軍只能在2001年開始每年擠出10億元預算來執行翔昇計畫,持續7年。目的也從發展新一代戰機縮減為IDF升級,航發中心必須得另外想辦法謀求出路。

這段歷史述說了台灣航太與國防產業的兩個最大限制。
第一是:政治因素導致台灣的技術來源差不多可說只有美國,但由於美國817公報的限制,台灣研發出來後美國就能賣同級品。國內產業界相當於只是被放血的對象,花了大錢研發買設備,結果客戶被美商搶走了。
第二是:其他需要,比如外交、比如第二技術來源,高過使用單位的需求。這各問題在另外一家華揚史威靈公司上面有更血淋淋的歷史。

航發中心就親身體驗了第一個限制帶來的惡夢,原本唯一的客戶忽然跑了,頓時像被老公離婚的家庭主婦一樣前途茫茫。為了自救,航發開始跨足民航飛機前後參與了許多合作案,這裡面有成功的像是跟Sikorsky合作開發的S-92直升機;有算錯成本賠到連褲子都不保的CL-300合作案;有最終一場空的與捷克Aero合資,生產Ae270的IBIS公司;還有不務正業最後也是虧損的風電業務。結果就是AIDC連續虧損11年,虧掉2/3個資本額,直到改制成公司後的2007才開始轉虧為盈。

虧損的主因在於原本的AIDC只是空軍轄下部門,並不是完整企業,沒有財務管理能力(從沒想過)也沒有風險評估能力(全依賴國防訂單)。一夕之間要獨立自主在國際上搶訂單,實在是太過激烈的轉變。加上營業額雪崩式掉落,為了要有現金發薪水,就算是知道會虧損的訂單也是咬牙接了。今日讀當初資料也不禁為當年狀況之慘嘆口氣。不過好歹政府並沒有放任漢翔自行掙扎(畢竟是國營企業),除了用國家力量尋求合作對象外(但收到的案子有好有壞),也支撐了虧損的減增資。幸運的是,漢翔慢慢轉型成功,07年後開始年年盈餘。

而另外一家台灣投資的民航機製造公司,華揚史威靈,就沒那麼幸運。在十三年間累計注資了5.7億美元後在2008年用1.5億美元賣給杜拜的投資人,而杜拜富豪也是無力支撐這家公司的燒錢速度,2010年10月宣告破產。華揚史威靈的血淚,在中文wiki上面有很詳盡的說明,就不贅述了。

一個產業的茁壯成長其實是個緩慢的積累過程,這並不只是航太與國防產業敏感的產業。就拿晶圓代工來說,不也是許多年的累積才能達到今天的規模。重點在於讓有優秀的人才的公司放手去衝業績去成長,比對AIDC與台積電的歷史就可以看到很明顯的不同。台積電的張忠謀有完全的主導權,持續30年積累;漢翔則是3年一任董事長,換人如換季。

航太與國防是個很敏感也很有價值的產業,他背後需要有很多產業規模與技術能力成熟才能支撐起,比如煉鋼、比如工具機、比如機械元件,比如電子元件。很多背景產業台灣現在都有,航太與國防會是這些產業的出海口,現在還欠缺的東風是...市場。跟晶圓代工不同,航太與國防能夠賣的客戶需要符合國家利益,官方能夠做的最大扶持,其實是在給予業界銷售白名單。(反過來業界去遊說就不叫扶持了)

最大的隱憂在於政府把外交壓力轉嫁到產業上,就像90年代為了外交目的而投資華揚史威靈。航太產業燒起錢來是很恐怖的,投資需要很多專業,有好的管理者才能成功。像AIDC在台灣的研發順利其實是有華錫鈞這樣的大神罩著,後來用同樣方式投資IBIS的結果就很慘烈。現在千附的廠區還有一架當年Ae270的原型機當展示。
取自google map

光專業考量就很容易失敗了,如果再多考慮些其他壓力,那要碰上成功案例可能跟中樂透頭獎差不多。

其次是把公司職位當酬庸,老中的陋習中影響最大的就是拿位置當政治酬庸。常常一個人兼任一堆職務,當真是這人這麼神?還是只是卡個位置多領份薪水?
或是像風車轉一樣的董監換阿換,張忠謀如果當初做三年就被換掉,會有今天的台積電嗎?

簡單說來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政府。政府如果能管好自己的手不要伸進去攪亂漢翔的公司運作,台灣航太與國防產業是很有可能繼續成長茁壯反過來帶動其他產業升級的。
(雖然經濟部只有35%左右持股但掌握全部8席中的7席,另一席是國防工業發展基金會,也是官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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